老家石榴樹

劉啟鈞

我的老家在竹山縣寶豐鎮(zhèn)深溝村，離女媧山大約五公里，老房子的后門旁是一連片的稻田，田邊有一棵歪斜的石榴樹很是獨特，因為周圍的樹都是垂直生長的闊葉樹，而這棵合抱粗的石榴樹主干與地面呈45度角斜著生長，枝葉較其它樹顯得細碎，凸凹不平的主干上樹皮龜裂而黃亮，給人以古樸、滄桑之感。那時，我時常光著腳丫貼著樹干爬上爬下，剛記事時的我是以征服者的心態(tài)站在樹干上扳搖細枝呼喊，還用歌聲炫耀著我的本領(lǐng)和無畏，后來與樹干親熱，又有與親密無間的伙伴進行著無所顧忌地戲耍交流之感，偶爾衣服被枝條纏掛，似乎像被慈愛的老人撫弄挽留，即使一時疏忽手腳被細刺劃破流出血來也不能阻撓我在樹上恣意娛樂。我與小伙伴們一起貼近石榴樹肆無忌憚地嬉戲后，內(nèi)心常收獲著滿滿地歡愉。

春末，樹梢有幾干垂直上揚的枝丫在微微地變化著，枝丫上已擠擠挨挨地生長著一些新嫩枝，枝間一叢叢才長出不久的尖尖細碎的葉條綠中帶紅，初生的葉條漸漸舒展，顏色也由淺紅變綠。不久，田坎邊樹叢綠意盎然，石榴樹上濃密的綠葉緊跟著煥發(fā)出勃勃生機。

夏初，放學(xué)后我總會來到石榴樹下?lián)荛_樹兜處的細密枝條順粗壯主干爬到枝頭，然后扳動多刺的枝條在油亮的石榴葉間探尋石榴花骨朵，米粒大的骨朵兒是與葉一樣青色的很難分辨，它在綠葉簇擁中顯得既嬌貴又羞怯，經(jīng)溫暖陽光照曬，小骨朵慢慢變大，形如敦實的銅鐘黃亮而略帶淡紅，太陽一再的使勁兒，石榴葉更加油亮，小金鐘慢慢的膨脹，這時的骨朵兒躲在枝條的頂端不好意思地低頭喘息，就在有天晴朗的早晨，我瞧見渾身通紅的花骨朵兒終于憋不住了，小金鐘變成小喇叭，她像出閣的新娘嬌羞地昂首向陽，開心地展示出她那滿腹漂亮的紅綢裙，那暗紅的綢裙樸實而嬌艷，在綠葉間格外惹眼，蜜蜂圍繞綢裙嗡嗡，眾小金鐘邊吐蕊怒放邊與細葉竊竊私語：“一叢千朵壓闌干，剪碎紅綃卻作團?！睗M樹漸次綻放的石榴花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妝點著田邊茂密的樹叢，恰是“日明血珠將滴地，風(fēng)翻火焰欲燒人?！?

“本是山頭物，今為砌下芳”，清幽的稻田邊，艷而不嬌的石榴花悠然自得地在樹叢間展示著她的美麗。放眼遠望，稻田秧禾茁壯，耳聞斑鳩咕咕，還有秧雞鳥在田壩中放肆地吆喝，每逢這情景，幼稚的我總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廣而告之的沖動，因為石榴花盛開的時節(jié)我將有連連的好事兒，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訴我的伙伴——石榴花開了，我馬上就要過生日了！端陽節(jié)也快要到了！離放暑假的日子不遠了！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生日、節(jié)日就有可能吃上一頓有“質(zhì)量”的飽飯的，暑假期間父親回家，伙食也會較平時大為改善。

因農(nóng)村住房窄而雜亂，那時我們一家人都喜歡在石榴樹下活動，這不僅是樹下涼爽宜人，也不是樹下場地平坦干凈，而是橫斜的石榴樹主干恰似一道天然屏障，這里有我們私密的空間，茂密的樹葉下我們一邊吮吸著石榴葉的甜澀味道，一邊大膽地說笑，放肆地取樂，尤其夏季，我們把衣服及自制的心愛玩具搭在石榴樹上，一家人一人端著一個飯碗，也不管飯菜好孬，大家有說有笑地在樹下毫無顧忌地狼吞虎咽，那時我們哪知飽的味道，剛放下飯碗就接著向母親訴說“我餓了”，母親便靈機從樹上取下玩具說：“晚飯我們早點吃，現(xiàn)在好好地玩，玩餓了晚上多吃點?！庇谑牵覀儽銤M懷希望開心地嬉戲玩耍，母親也進屋雙手端托著一個嘴殘的大白瓷壺，里面是涼開水，玩累的我們一邊抱壺暢飲一邊談天說地講古今兒，也就在這石榴樹下母親承諾：“在我們姐妹兄弟四人生日的早餐時可以吃到一枚煮熟的雞蛋，生日的夜晚她還要給我們講一個故事?！?

盼望著過生日，憧憬著生日的美食。我的生日在兄妹四人中是最早的，我可以在弟妹羨慕的眼神中吃到母親專門為我生日煮的雞蛋。晚餐桌前，母親講的故事也較他人要精彩，因為母親為這個故事已準備了將近半年。母親沒有什么文化，她講的故事大多來自社員們在田間地頭勞作時的閑聊，只是這故事經(jīng)父親篩選過濾罷了，父親在外鄉(xiāng)教書，一年只在暑假寒假回來，父親雖教書育人，但對自己兒女總扳著面孔，嚴肅而不多言。母親為兒女準備生日故事難，更難的是生日早餐的那枚雞蛋，記得那時一枚雞蛋可賣五分錢，賣三個雞蛋添兩分錢可以購得一斤鹽，添四分錢可以購得一斤煤油，一斤鹽可以應(yīng)付一家近一月的需要，一斤煤油可以滿足家里近兩個月夜晚的照明，鹽和煤油是當時農(nóng)家最不可或缺的物資。農(nóng)家養(yǎng)雞難度大，蛋雞因難得食物在產(chǎn)蛋期兩天甚至三天才下一個，農(nóng)戶的其它日用品購回一般也都指望著雞下的蛋，可想生日能吃上雞蛋那已是窮奢極欲了。我生日時間是雞下蛋旺季，吃一枚蛋不會太難。妹妹生日在冬季，記得有一年妹妹忘記了生日，事后經(jīng)我提醒她才想起，妹妹因少吃一枚雞蛋哭鬧著，母親雖極力解釋，但妹妹仍感委屈不依不饒，最終母親從鄰家借得雞蛋解圍。我知道，母親是不會忘記妹妹生日的，看著難堪自責(zé)的母親我很后悔,恨自己多嘴，也從那時起，我的生日我主動要求母親不再給我煮雞蛋了。

母親撫養(yǎng)四個孩子，一家穿衣吃飯是難題，父親偶爾寄回一點錢，這錢對維持一家生計卻是杯水車薪，所以母親盡力出工掙工分，她在生產(chǎn)隊里雖出工率高，但一年勞碌我家仍是生產(chǎn)隊里最大的“缺糧戶”，隊里其他眾“余糧戶”年終看著我家，父親回家過年帶回的錢交給生產(chǎn)隊里的會計后，我家就可以分得過年的糧食，“余錢戶”可以分得余錢辦年貨。母親雖白天出工累得腰酸背痛，但晚上還要紡線織布納鞋底，每當我一覺醒來見母親仍在豆粒大小燈光下右手搖紡車，左手一上一下抽線穗，我總要問母親：“一個線穗還沒紡滿嗎？”母親總會說：“快了，線車聲影響你睡覺了吧？”母親習(xí)慣自己給自己定紡線任務(wù)，不論多么忙、多么晚、多么累，母親每天必紡一個線穗才去休息，早晨上學(xué)我見紡車紗錠上套著的碩大線穗，內(nèi)心感嘆母親辛苦、過日子艱難！我知道，母親辛勞紡紗織出的土布不僅可以滿足我們兄妹穿衣，還可將那寬有一尺二寸、長有四丈二尺的一匹土布悄悄拿到山里換回一斗多苞谷，我們用家里的石磨把苞谷磨碎，不管是夏季鍋里煮的洋芋、南瓜還是秋冬季煮的紅薯，在里面灑點苞谷糝后，我們就會覺得這是粗細糧搭配，是不錯的伙食。

母親收工回家放下鋤頭就忙著生火做飯，洗衣晾曬，剁豬草喂豬，還要整理耕種自家的菜地，忙碌的母親很少有休息時間，實在太困時母親總會站在石榴樹下手撐樹干自言自語道：“天生一人，必有一路，好走大路，差走小路，大路小路，走就對路！”母親的這段話在我漫漫人生路中幫助很大,每當我遇到難以逾越的關(guān)口時我總能咬緊牙關(guān)堅持往前走。

為減輕母親家務(wù)負擔(dān)，我很小就學(xué)著做家務(wù)，家里飲用水要到村外較遠的水塘里挑，在我的主動要求下，父親專門從山里定制一擔(dān)小木桶。開始挑水時因力氣小，一只桶里只能裝一葫蘆瓢水，路上還要歇上幾次，后來是兩瓢，慢慢的小桶換成大桶。老家地處黃泥崗，在縱橫的黃泥崗上布滿了窄窄的土路，夏季的土路兩旁長滿茂密的莊稼，這土路天晴還好走，下雨后有時泥水沒膝寸步難行，有時濕泥粘腳走不利索，有時溜光一步三滑。至今我仍記憶猶新，從水塘取水后返回要走134步的上坡路，還要走210步的石渣路，赤腳負重上坡及走石渣路舉步維艱，尤其這段坡路我不知摔過多少跤，哭過多少回，母親見我渾身的泥巴先是安慰幾句，后來見我眼角掛淚知我又摔跤了，她不僅不安慰反而還責(zé)怪我道：“男子漢流汗不流淚，做事不能粗心大意?！蔽译m感委屈但無處訴說，便獨自來到石榴樹下依偎著樹干，看看石榴花，聞聞石榴葉的味道，內(nèi)心慢慢恢復(fù)平靜。

迫于生計母親并不重視我的學(xué)習(xí)，反倒欣賞我的一捆柴、一籃豬草。在偏僻農(nóng)村獲取外界新鮮知識主要來源于生產(chǎn)隊長在開會中的道聽途說及一年中的幾場流動電影，還有就是同學(xué)間相互借閱的書籍。向同學(xué)借書看得守信用按時歸還，那時能借到一本書是件極開心的事，哪怕那書破爛不堪、無頭無尾，我都能視若寶貝坐在石榴樹下跑馬觀花瞅一遍，母親不喜歡我看連環(huán)畫和小說，晚上我湊近家里唯一的煤油燈下看書，那微弱的燈光常影響母親、姐姐做針線活，為獲取燈光她們常驅(qū)趕我早早睡覺。為保證按時歸還所借書籍，我只得起早貪黑躲在石榴樹上快速瀏覽,有時還尋機遠離母親躲到野外僻靜處看書，母親發(fā)現(xiàn)我的秘密后不論我是出門挑水還是打豬草，她總要把我口袋翻一遍，若揣有書籍母親一邊強行收走一邊說：“看書能當飯吃？能保證你肚子不餓？”于是我只好與母親講條件，為了看書我要么迅速把水缸挑滿，要么快速弄滿一筐豬草。

恢復(fù)高考后，為考起學(xué)我自覺發(fā)奮努力，天剛亮，石榴樹上的鳥首先叫醒我，我連忙起床拿本書坐在石榴樹下溫習(xí)功課，天黑前我也能擠出時間坐在石榴樹下多看一道習(xí)題，也只有在石榴樹下我的學(xué)習(xí)效率才高。母親得知農(nóng)村孩子靠讀書可以改變命運后，她觀念陡變，竟然關(guān)心起我的學(xué)習(xí)來，為補上我落下的課程，母親專門為我置辦一盞臺燈，每晚她把臺燈點亮后總會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蔽以谶@盞臺燈下補數(shù)學(xué)、補物理、補化學(xué)，唯獨很少補習(xí)語文課程，我知道，前時所借閱的書籍對我?guī)椭艽蟆?

改革開放后，鄉(xiāng)村變化很大，我和弟妹們相繼參加了工作，家里條件變好了，我們在石榴樹旁蓋起了四間土木結(jié)構(gòu)瓦房，在建新房時是我再三堅持下才讓石榴樹留下的，這棵受我保護的石榴樹安靜地在田邊生長著。年邁的父母在寬敞的房屋里安度晚年，也時常坐在石榴樹下感嘆著如今的好時代，他們一邊享受著盛世的豐衣足食，一邊經(jīng)營著屋前的一片菜地。

母親每年還在菜地里種上一些黃豆，黃豆收獲后還沒曬干，母親就忙著泡上一桶新鮮黃豆準備打豆腐嘗鮮。她知道我們兄妹都愛吃“懶豆腐”，得母親通知后，我和弟妹們就高興地回家，就在石榴樹旁，我老遠就看到父親正在宰雞，母親從石榴樹邊的水井里提水認真沖洗著膨脹的黃豆、整理包豆腐要用的包袱，還把鮮嫩的蒜苗、香菜、蔥等洗凈裝在大盆中備用，雞是自家喂養(yǎng)的，蔬菜是父母親手種植的，看著母親洋溢著的笑臉，我被這溫馨的場景所感動。

走近石榴樹，我見樹主干因長久無人攀爬現(xiàn)已長滿了苔蘚，苔蘚遮擋了樹皮的龜裂及蠟黃，樹枝上金黃的石榴葉還沒落盡，昔日紛繁熱鬧的樹叢頂端現(xiàn)在就剩下一些乖巧的枝干，枝頭垂下的石榴果實在粗壯枝干間搖曳，好似調(diào)皮的娃娃蕩著秋千，石榴果實經(jīng)霜風(fēng)吻過后臉龐更加紅潤，有的石榴果還裂開黃皮露出晶瑩剔透的石榴米，惹得幾只鳥兒歡蹦亂跳，周圍彌漫著田園多種植物混合的氣息。我又情不自禁地雙手撫摸著石榴樹干，極力追尋著童年的記憶，嗅聞著石榴樹枝散發(fā)出那熟知的甜澀味道，緊捏著一把枝條像童年時那樣默默地與石榴樹交流著，想到友情，想到歲月，想到久別的冷酷，恍惚間，覺得動物和植物是可以交流的，通過交流那種濃濃的純真情誼將會發(fā)酵升華。

我久久地用我的心智、想象與石榴樹交談，在禪悟中我似乎讀懂了她的內(nèi)心，我從心底里感謝她的理解與幫助，感謝她在我歡樂時她也與我一樣享受，在我痛苦時她在不安地幫我承受，在我遭遇委屈時她能默默地給我安慰，在我魯莽浮躁時她安靜地幫我調(diào)理，在我彷徨懈怠時她能及時給我提醒……我數(shù)落著積淀在我心中的一些記憶，重溫著童年的美好及難忘往事。

（作者單位：國家稅務(wù)總局竹山縣稅務(wù)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