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寫幽谷出蕙蘭

----讀吳漢輝《椿萱堂詩畫集》

華賦桂

    吳老漢輝先生的《椿萱堂詩集》由香港天馬出版公司出版了，我有幸拜讀了集中的百余首詩，深受教益，感慨良多。
　　漢輝老先生出生于竹山縣滄浪鄉(xiāng)（今樓臺鄉(xiāng)）塔坪村，曾經就讀于省立第八師范、上海法學院和中國人民解放軍二野軍政大學，畢業(yè)后先在軍隊從事文教工作，后轉入重慶市忠縣人民政府和文化局工作，漢輝先生才情橫溢、學養(yǎng)深厚、品行良善、忠于職守。平生簡樸，極鄙奢逸，常憐弱者，不畏強暴。喜云游，好覓古。怒發(fā)直處便作詩，心花放時愛鼓琴，雄風常注字里，正氣溢滿行間。他多次參加三峽地區(qū)文物普查和社情調查，為發(fā)掘巴蜀文化、保護古老遺存作出過杰出貢獻，多次榮獲四川省和地市縣表彰。漢輝先生博古通今、熱愛生活、詩書畫皆有造詣。其詩氣勢雄闊、風骨俊朗、境界高遠、視野曠達。無論坎坷崎嶇，無論坦道康莊，八十多年的人生旅程，他一路走來、一路揮灑筆墨，留下一路的詩句。或詠思風物、或感懷知交、或諷頌時弊、或記錄家事，都表現(xiàn)出他心靈的博大、熾熱、睿智與敏感。憂國憂民、經世致用的儒家思想造就他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精神品格，知所進退、游心物外的道家哲學觀念拓展他飄逸瀟灑、寵辱不驚的詩歌境界。構成他詩歌既沉郁又飄逸、既寫實又浪漫、既古雅又質樸、既莊重又詼諧的風格。
    漢老國學淵源深厚，他本人又從事文物工作多年，諳熟巴山楚水人文歷史掌故，對中國古代史有深刻的理解，他的全部詩作基本上都是古體格律詩（除了二首《征程誨》），但并不苛求規(guī)范、拘泥于修飾詞澡，旨在記事言志，觸景生情，以直抒胸臆為快。他的詩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詠史懷古的。過神農架時，他發(fā)出感嘆：“架上神農今安在，人間何日存軒轅？”在他的第二故鄉(xiāng)忠州目睹戰(zhàn)國巴曼子將軍當年守巴城的營壘，他又感嘆：“但使忠州巴王在，井邑歲歲保安寧?！敝抑菔翘拼嚓戀椀臍w宿地，陸贄居官清正、醫(yī)國醫(yī)民，受權奸排擠后貶在忠州任別駕，并在翠屏山讀書洞著有《翰苑集》和醫(yī)書五十卷，流傳日本，被日本人奉為經典。1974年5月，漢老到陸相祠瞻仰時，古跡已全部被人毀滅一空，他即興吟出《謁陸相祠不遇》：
    陸相祠堂何處尋？翠屏山中費沉吟。
    千年古樹連根盡，一冢孤墳掃地平。
    堂前難謁醫(yī)國手，洞里誰傳濟世經？
    為問忠州新太守，地下何顏見忠魂？
    1975年4月，中日邦交正?；?，日本文部大臣川島率代表團來忠州陸相祠朝拜圣地，除了看到一座連夜趕修的土堆墳外，一無所獲，行前川島留下漢語詩詞10首，悵然而去。漢老感到沉痛，他不禁發(fā)出“地下何顏見忠魂？”的責問，我們的心也會被這聲責問刺痛?！拔母铩卑　拔母铩?，把“法天敬祖”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連同人的良知、良心全“革”去了??！中華古文明真要在二十一世紀復興，還是少一些“紅衛(wèi)兵”、“造反派”好！
    漢老酬和友人的詩也不少，其中讓我記憶最深的是與鄭恒武先生的奉和詩。鄭恒武二戰(zhàn)時期曾任江北游擊司令、竹山縣縣長兼竹山中學校長。此公在竹山大興水利和教育，修水庫多座，至今惠益民眾；建學校多所并創(chuàng)辦竹山中學，為竹山教育、水利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是竹山歷史上最值得人們稱道與憶念的好縣長。后為武漢和平解放竭盡斡旋之力。晚年任湖北文史館員，為湖北文史整理作了很大貢獻。此公以國民黨縣長身份竟于解放時逃脫被鎮(zhèn)壓的劫難，得以全身免禍，靠的是善功福德和民心擁護。共產黨根據(jù)他對抗日、對地方建設的功勞委他以漢陽政協(xié)常委讓其專事修史。1993年端午節(jié)，鄭先生將自己的《八十抒懷》寄給漢輝先生這位他昔日的知音和學生，詩中這樣寫道：
    攬鏡不悲白發(fā)生，炎涼歷盡此心平；
    抗倭小試屠龍手，志學屢驚稷下鳴；
    卅載南冠磨脛骨，半身鰥處絕塵姻。
    春秋八十復何愿，惄焉如搗希圣明。
    漢輝先生與其原韻奉和道：
    難憑冷暖論人生，回首滄桑路未平。
    九曲黃河終萬里，十年大鳥始一鳴。
    踏遍青山思坦道，夷平東海濯塵纓。
    門前桃李芬芳在，漢口夕陽照眼明。
    這就是兩位同樣歷經滄桑的智慧老人的對話。詩風有別，然而儒道互補的精神卻驚人相似?！斑_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胸懷黎民、心憂天下”，雖歷經坎坷和磨難，但憂國憂民的赤子之心始終忠貞不渝，這就是傳統(tǒng)文化熏陶的人格風范，是當代沉醉風月、無病呻吟的時髦詩人所不能并比的。
    漢老的詩不僅立意高超，而且語言凝煉優(yōu)美，佳句疊出，如“大佛新指迷津路，棧道重開世外天。千尋閣道通霄漢，萬古春流注眼簾。”（《再訪凌云寺》）；“恨未涓埃酬知己，難將遲暮奉豪門。他日車城迎蘭駕，東風園內酒一樽。”（《車城寄意》）；“彩照喜傳三秋面，雁陣長通萬里心。何日歸舟渡峽島，蘭亭詩酒又逢君?！保ā逗{情思》）；“縱情一江水，養(yǎng)性四圍山?！保ā稙槎肥翌}壁》）；“一柱奇峰起大荒，萬古星河接曙光。千里煙巒收眼底，一輪明鏡掛丹江?！保ā督痦斶h眺》）；“白鰱紅鯉躍船頭，云影天光一望收?！保ā兜そ瓭O汛》）；“風飄堤岸三春柳，船破江心萬仞山。寶石橫鎖千層浪，梯云直上九重天。”（《石寶寨即興》）；“盆地接周連盆地，平原未盡又平原。青戈江會羌江水，邛崍山對二郎山?！保ā堆虐布o游》）；“權門自古工嫉妒，肉食誰人共遠謀?！保ā稛o題》）；“唯有明哲知時物，清風江上醉漁樵?！保ā蹲x史有感》）；“怡性高峽釣湖水，放眼青山看勁松?！保ā度盒琴潯罚?BR>　　竹山是漢輝老先生生于斯長于斯的家鄉(xiāng)。他在詩中多次表達對故土的一片深情。“曾記庸城共竹馬，難忘漢水鼓風帆”；“曾記庸城共硯時，龍山堵水育真知”；“人生何處無知己，記取庸城是故鄉(xiāng)”；“去日龍山添廣廈，如今漢水起平湖。來朝峽海連江漢，一地鄉(xiāng)思動五州”。在《江漢情思》中他深情地寫道：
    羈旅巴山不自由，寥廓最愛楚天秋。
    萬古長江會漢水，十里蓮湖接杜湖。
    高山流水詩千首，芳草晴川酒一甌。
    何日東歸出峽內，與君共醉大橋頭。
    漢輝先生擅畫蘭花和梅花，他自己在題畫詩中寫道：“八十春秋筆未閑，且習詩畫樂頤年。不寫群芳爭紫陌，偏寫幽谷出蕙蘭。”“百丈堅冰掛懸?guī)r，猶有寒梅破縫栽。歷盡歲暮風雪夜，偏向百花頭上開”。蘭之幽芳、梅之傲骨，也許是這位老詩翁一生的最好寫照?！扒∈巧罟扔南氵h，長留清氣滿人寰”。但愿這本詩集能讓讀者沐浴蘭的幽幽芳香、領略梅的錚錚風骨！